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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雄的生涯

戰後,我曾經非常幸運,在瑞士遇到我崇拜的偶像理查‧史特勞斯,並成為他的朋友。我們經常坐在蘇黎士附近巴登的維瑞納園一起吃飯,我熱切的聽著他的話,想捕捉大師關於音樂的每一句話,但都白費力氣,大家只談錢,而他的妻子寶琳娜只想知道證券交易所的所有事情。

意外吧,如此偉大的音樂家,竟然也只是熱衷金錢的市儈。關於這一點,我倒覺得是他最可愛的一面,在音樂的才能之外,史特勞斯也以他從不避諱的懼內、貪財、自大等毛病著稱,無論如何,他之所以討人喜歡,也正是這些時時表露在外的缺陷,使人感覺除去音樂家的身份,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俗人而已,不像一些被神格化的音樂家,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距離又太過遙遠。

我們會好奇,這樣的一個人會如何看待自己呢?史特勞斯於1898年三十四歲時創作了交響詩《英雄的生涯》,這是他所創作的最後一部交響詩作品,也是他所有交響詩作品中成就最高之作,許多人認為這是史特勞斯的音樂自傳,樂曲中的英雄即為史特勞斯本人,然而,三十四歲就寫自傳也太早了吧,或許樂曲中真有部分內容是在影射自己,但若把此曲看作史特勞斯心中期許的英雄形象會更恰當,當然,這個英雄形象會與他看待自己的想法有些重疊,我們仍可將此曲作為史特勞斯的自我描述。

儘管《英雄的生涯》是單樂章的交響詩,但內容可根據作曲者暗示分為六個部分,依序為《英雄》、《英雄的敵人》、《英雄的伴侶》、《戰場上的英雄》、《英雄的業績》、《英雄的退隱》。樂曲一開始就給人意氣風發的快感,進入《英雄的敵人》轉為戲謔風格,這是英雄的敵人對他之嘲弄,英雄先是沮喪,旋即奮起抗拒。接著英雄戀愛了,纏綿悱惻的小提琴獨奏美到不行。然後英雄上戰場,干戈之聲不絕於耳。最有意思的是第五部分《英雄的業績》,史特勞斯讓他先前所寫的幾部交響詩主題逐一出現,似乎在對自己的創作生涯做檢視。最後,英雄終於要退隱了,音樂漸漸回歸平靜結束全曲。

我心目中最棒的《英雄的生涯》詮釋者,無疑的是卡拉揚,除去音樂家的身份,卡拉揚那貪財、自大等毛病,簡直和史特勞斯如出一輒,我猜卡拉揚大概也有也這種感覺吧,因此多次錄製此部作品,我所知道的就包括1959、1974、1982年等三次,全部與柏林愛樂合作,1959年與1982年版由DG製作發行,1974年則是EMI。其中1959年版乃卡拉揚戰後的第一張立體聲錄音,五十出頭歲的他雄姿英發,羽扇綸巾,笑談間,充滿自信的音樂自然流洩,相較於他後期錄音的矯情,此時期的音樂更加感人,他以最平易近人的方式,讓英雄的堅忍勇敢與七情六慾大膽呈現,如此生動,若非同理心難以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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